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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和评述|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发布:全球秩序重组中的中国企业机遇(中东篇)④

发布时间:2025-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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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苏舒 吴冠辰


2024年7月,沙特阿拉伯公共投资基金(PIF)分别与TCL中环、晶科能源签署合作协议,在沙特本地建设光伏晶片和组件项目,总投资额超过30亿美元。同月底,PIF与六家中国金融机构签署了总额达500亿美元的投资合作谅解备忘录。


这些动向标志着一个重要转折点:中国与中东关系正在从"中国买油,中东拿钱"的单向贸易,转向"资本双向流动、技术深度合作"的战略伙伴关系。


再看几组对比数据。中国是中东原油的最大买家,虽然2024年中国从中东地区的原油进口量有所调整,但中东仍是中国原油进口的主要来源地之一;中国对中东出口商品总额达3200亿美元,涵盖机电产品、纺织品、新能源设备等多个领域。更值得关注的是,中东主权基金在华投资余额已突破800亿美元,涉及新能源、半导体、人工智能、生物医药等前沿领域。这不是简单的"财务投资",而是中东国家通过资本力量深度参与中国产业升级的战略布局。


2025年11月发布的新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对中东的定位发生了微妙变化。文件中关于中东的篇幅明显少于以往,核心表述是"防止敌对势力主宰中东,确保能源供应通道畅通,避免陷入'永久战争'"。这个表述的潜台词是:美国在中东的战略收缩已成定局——不再试图"改造中东",而是"维持底线"。这为中国企业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战略空间。


但中东投资的逻辑与东南亚、拉美完全不同。东南亚是"产业链重组"的战场,拉美是"基础设施"的蓝海,而中东是"主权资本"的竞技场。中东国家不缺钱——海湾六国(沙特、阿联酋、卡塔尔、科威特、巴林、阿曼)的主权基金总规模超过3.5万亿美元,是全球最大的长期资本池。他们缺的是"产业升级的技术路径"和"石油之外的经济支柱"。核心问题变成了:谁能帮助中东国家实现"从资源依赖到产业多元"的转型?


2025年是中东投资的转型关键时刻。三大趋势正在重塑中东的投资格局:第一,主权基金从"被动配置"转向"主动产业投资"——不再满足于买股票、买债券,而是直接投资实体产业、要求技术转让、追求产业链本地化。第二,新能源转型从"口号"变成"刚需"——沙特"2030愿景"、阿联酋"净零2050"不再是宣传话语,而是有明确时间表、预算支持、考核指标的国家战略。第三,伊斯兰金融从"小众工具"成为"主流选择"——清真债券(Sukuk)市场持续活跃,伊斯兰银行资产规模突破3万亿美元,中国企业如果想在中东深度布局,必须理解伊斯兰金融的法律逻辑。


本文将从三个递进的问题展开:第一,中东为什么从"能源出口国"变成"资本输出国"?第二,主权基金、新能源、伊斯兰金融——三大领域的投资法律逻辑有何不同?第三,中国企业如何在"技术换资本"的战略博弈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01


中东为什么从"能源出口国"变成"资本输出国"?——不是选择,是必然


很多人对中东的印象还停留在"石油富国"——坐拥全球三分之一的石油储量、四分之一的天然气储量,靠卖资源躺着赚钱。但这个印象已经过时了。今天的中东,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战略转型——从"资源依赖"转向"资本输出",从"出口石油"转向"投资全球"。这不是中东国家的"自愿选择",而是三重结构性压力下的"必然转型"。


压力一:石油收入的"不可持续性"——资源终会枯竭,但国家需要永续


石油是不可再生资源,这是常识。但对于中东国家来说,问题不仅是"石油会枯竭",更是"石油枯竭之前,全球需求可能已经崩溃"。


国际能源署(IEA)的预测显示,全球石油需求将在2030年前后达到峰值,随后因为新能源汽车的普及、可再生能源的大规模应用,石油需求将进入长期下降通道。对于沙特、阿联酋这些石油收入占GDP比重超过40%的国家来说,这意味着"留给他们转型的时间只有10-15年"。


更紧迫的是人口结构。沙特有3600万人口,其中60%在35岁以下;阿联酋有1000万人口,其中80%是外籍劳工。如果不能在石油枯竭之前建立起"非石油产业",这些年轻人将面临大规模失业——而失业率超过20%的社会,历史上往往伴随着动荡。所以中东国家的转型不是"可选项",而是"生存问题"。


沙特"2030愿景"的核心目标包括:大幅提升非石油收入在政府收入中的比重(官方目标是将每年的非石油收入从1630亿沙特里亚尔提高到1万亿沙特里亚尔);私营部门对GDP的贡献从40%提升到65%;失业率从目前的12%降到7%。


要实现这些目标,沙特需要在未来5年内投资至少5000亿美元,用于建设新能源、旅游、制造业、科技产业。但问题是,沙特自己缺乏这些产业的技术和经验——这就是为什么沙特的主权基金会如此积极地在全球寻找投资标的,尤其是在中国寻找技术合作伙伴。


压力二:地缘政治的"不确定性"——美国收缩,区域竞争加剧


2025年11月发布的新版《国家安全战略》对中东的表述非常微妙:"我们的目标是防止敌对势力主宰中东,确保能源供应通道畅通,避免陷入'永久战争'。"这句话的潜台词是:美国不再试图"主导中东",而只是"防止被敌对势力主导"。这标志着美国在中东的战略从"进攻"转向"防守",从"塑造秩序"转向"维持底线"。


美国的战略收缩,给中东国家带来了两个后果。


第一,安全保障的可靠性下降。 过去70年,中东国家的安全很大程度上依赖美国的军事保护——沙特购买美国武器,阿联酋允许美国在本土驻军,卡塔尔提供军事基地。但随着美国"页岩油革命"的成功,美国对中东石油的依赖大幅下降,美国维持在中东军事存在的"性价比"也在下降。中东国家需要为"美国可能撤退"做准备,这意味着必须提升自主防御能力、加强区域合作、寻找新的安全伙伴。


第二,区域竞争加剧。 美国主导的秩序虽然不完美,但至少提供了某种"稳定性"。随着美国影响力的下降,中东国家之间的竞争变得更加激烈——沙特与伊朗的对抗、沙特与卡塔尔的矛盾、阿联酋与土耳其的竞争。这种竞争不仅体现在军事和外交层面,更体现在经济和产业层面:谁能率先实现产业多元化、谁能吸引更多外资、谁能在新能源、AI等前沿领域占据领先地位,谁就能在未来的中东秩序中拥有更大话语权。


压力三:全球资本市场的"竞争压力"——主权基金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


中东主权基金的规模虽然庞大,但在全球资本市场中面临着激烈竞争。挪威主权基金、新加坡淡马锡、加拿大养老金——这些老牌机构投资者在资产配置、风险管理、ESG(环境、社会、治理)合规等方面都有成熟的经验。


中东主权基金如果只是"买买买",很容易被市场视为缺乏专业判断。过去几年一些投资案例的表现不尽如人意,让中东主权基金意识到:光有钱不够,还需要有"投资能力"和"产业理解力"。


所以中东主权基金的策略正在发生变化:从"被动配置"(买股票、买债券)转向"主动产业投资"(直接投资实体项目、要求技术转让、追求产业链本地化)。他们不再满足于"财务回报",而是追求"战略回报"——通过投资海外企业,将技术、管理经验、产业链引入中东本土,服务于国家的产业转型战略。


这种转变对中国企业来说,既是机遇也是挑战。机遇在于,中东主权基金手握巨量资本,正在寻找"技术+产业"的投资标的——而中国在新能源、5G、AI、电动车等领域有成熟的技术和产能。挑战在于,中东主权基金不再是"简单的金主",而是"战略投资者"——他们会要求董事会席位、要求技术转让、要求在中东本地建厂。如何在"拿到钱"和"保持控制权"之间找到平衡,是中国企业必须面对的法律和战略问题。


02


三大领域的投资法律逻辑——主权基金、新能源、伊斯兰金融


中东投资涉及的领域非常广泛——从传统的油气、化工,到新兴的新能源、科技,再到金融、地产、旅游。但从法律和战略的角度看,三个领域最值得中国企业关注:主权基金投资、新能源合作、伊斯兰金融。这三个领域不仅资金规模大、政策支持力度强,而且法律逻辑独特,需要企业提前做好战略准备。


领域一:主权基金投资——从"财务投资者"到"战略合伙人"


中东主权基金是全球最大的长期资本池。沙特公共投资基金(PIF)管理资产规模已突破9000亿美元,阿联酋穆巴达拉投资公司(Mubadala)管理资产超过3000亿美元,卡塔尔投资局(QIA)管理资产超过4500亿美元——三家机构合计管理资产超过1.6万亿美元,相当于全球对冲基金总资产的三分之一。


中东主权基金对中国的投资,最早可以追溯到2007年。当年阿布扎比投资局(ADIA)向中国银行注资30亿美元,成为中国金融业引入主权基金的标志性事件。但早期的投资主要集中在金融业、地产、能源等传统领域,属于典型的"财务投资"——买股票、拿分红、等升值。


2020年后,中东主权基金的投资策略发生了明显变化:从"财务投资"转向"产业投资",从"被动持股"转向"战略合伙"。


这种变化的背后,是中东国家"产业转型"的迫切需求。沙特想建新能源产业,但自己没有锂电池技术;阿联酋想建AI产业,但自己没有算法和数据中心经验;卡塔尔想建制造业,但自己没有供应链管理能力。所以中东主权基金在投资时,越来越强调"技术转让""本地化生产""人才培训"——他们要的不仅是"回报",更是"能力"。


对于中国企业来说,这种变化既是机遇也是挑战。机遇在于,中东主权基金愿意提供长期、稳定、大规模的资本——这对于需要大量资金投入的新能源、半导体、生物医药等行业来说,是非常宝贵的资源。挑战在于,中东主权基金不再是"沉默的金主",而是"积极的战略投资者"——他们会要求董事会席位、要求参与重大决策、要求在中东本地建厂。


如何在这种投资关系中保持平衡?真正的挑战在于"股东协议"的设计。中东主权基金通常会要求持股比例在15-30%之间,既能获得足够的话语权,又不至于承担控股股东的责任。但他们会通过"保留事项"(Reserved Matters)条款,要求某些重大决策必须经过他们同意——比如新增投资、关联交易、高管任命、技术许可。中国企业在谈判时,需要明确哪些事项可以给中东基金"否决权",哪些事项必须保留在创始团队手中。


另一个需要注意的是"技术转让"的边界。中东主权基金越来越多地要求"技术许可"甚至"技术转让"作为投资的条件。但对于中国企业来说,核心技术是竞争力的根本——如果轻易转让,可能会在中东市场"培养出竞争对手"。所以在技术许可协议中,需要明确:许可的是"生产工艺"还是"研发能力"?许可的地域范围是"仅限中东"还是"全球"?许可期限是"5年"还是"永久"?是否允许被许可方"再许可"给第三方?这些细节看似琐碎,但对于保护企业的长期利益至关重要。


第三个挑战是"退出机制"。中东主权基金的投资期限通常很长(7-10年),但中国企业可能在5年后就想上市或者引入新的投资者。如何在股东协议中设计"退出路径"?是给中东基金"优先购买权"(如果其他股东要退出,中东基金可以优先收购)?还是给创始人"回购权"(在一定条件下,创始人可以按约定价格回购中东基金的股份)?还是设置"拖售权"(Drag-Along Right)和"跟售权"(Tag-Along Right),确保在公司出售时各方利益一致?这些都需要在投资前就谈清楚。


领域二:新能源合作——从"卖设备"到"建产业链"


中东是全球石油和天然气的主要生产地,但也是新能源转型最积极的地区之一。这听起来矛盾,但逻辑很清晰:中东国家深知"石油不会永远卖得动",必须在石油收入还充沛的时候,建立起新的经济支柱。


沙特"2030愿景"提出,到2030年可再生能源占发电比例从目前的不到1%提升到50%;阿联酋提出"净零2050"战略,计划到2050年实现碳中和。


更重要的是,中东发展新能源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沙特北部、阿联酋沙漠地区的年均日照时间超过3500小时,是全球光照资源最丰富的地区之一;红海沿岸的风力资源也非常丰富,适合建设大规模风电场。同时中东国家财政充裕,有能力投资大规模的新能源基础设施——沙特计划在未来10年投资2000亿美元用于可再生能源项目。


对于中国企业来说,中东新能源市场的机会不仅在于"卖设备"(光伏组件、风机、储能设备),更在于"建产业链"(在中东本地建厂、培训工人、形成完整的新能源产业生态)。中东国家不满足于"进口中国产品",而是希望"把产业链搬到中东"——既能创造就业,又能掌握技术,还能向其他中东国家和非洲出口。


但在中东建设新能源产业链,法律和战略上有几个关键问题需要考虑。


第一是"本地化要求"。 沙特、阿联酋的新能源招标项目,通常要求"本地采购比例"达到30-50%——也就是说,设备、零部件、服务中至少有30-50%必须来自本地供应商。但问题是,中东本地的供应链并不成熟——很多零部件根本找不到本地供应商。所以中国企业需要在投标前就评估:哪些环节可以本地化?哪些环节必须从中国进口?如何在招标文件中争取"分阶段本地化"的条款?


第二是"合资要求"。 沙特的新能源项目通常要求外资与沙特本地企业成立合资公司,且沙特方持股比例不低于30%。但合资的挑战在于:如何选择合适的本地合作伙伴?如何在合资协议中明确各方的责任和权利?如何防止本地合作伙伴"学会技术后踢走外资"?这些都需要在合资协议、技术许可协议、供应链协议中做好法律设计。


第三是"长期运营"的挑战。 中东新能源项目的合同期限通常很长——光伏电站的购电协议(PPA)期限一般是20-25年,风电场甚至更长。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政策可能变化、市场可能波动、技术可能更新。如何在PPA中设计"价格调整机制"(与通胀率、汇率、技术进步挂钩)?如何争取"政府担保"或"主权担保",降低政治风险?如何购买"政治风险保险",对冲不可预见的政策变化?这些都是需要在项目前期就咨询专业律师的问题。


领域三:伊斯兰金融——不是"小众工具",而是"主流选择"


很多中国企业对伊斯兰金融的认知还停留在"很复杂""很特殊""用的人不多"。但实际上,伊斯兰金融在中东已经是"主流金融体系"。全球伊斯兰银行资产规模超过3万亿美元,清真债券(Sukuk)市场持续活跃,伊斯兰保险(Takaful)市场规模超过300亿美元。


在沙特、阿联酋、卡塔尔等海湾国家,伊斯兰金融占整个金融市场的比重超过30%——如果中国企业想在中东深度布局,不理解伊斯兰金融的法律逻辑,就等于"少了一条腿"。


伊斯兰金融的核心原则是"不得收取利息"(Riba)、"不得投资违禁行业"(如酒精、赌博、猪肉)、"必须基于实物资产"(不能搞纯粹的金融衍生品)。这些原则源于《古兰经》和伊斯兰教法(Sharia),对于穆斯林投资者来说是"不可妥协的底线"。但这不意味着伊斯兰金融"没有回报"——恰恰相反,伊斯兰金融通过"利润分享""租赁"等机制,实现了与传统金融类似的经济功能,同时符合伊斯兰教法的要求。


对于中国企业来说,理解伊斯兰金融有两个实际意义。


第一是"融资"。 如果企业在中东有项目需要融资,使用伊斯兰金融工具(如清真债券Sukuk、伊斯兰银行贷款Murabaha)可能比传统银行贷款更有优势——不仅能获得资金,还能赢得本地穆斯林投资者的信任。


第二是"投资"。 如果企业希望吸引中东主权基金、家族办公室等机构投资者,提供"符合伊斯兰教法"的投资结构,会大大增加吸引力。


清真债券(Sukuk)是伊斯兰金融中最常用的融资工具。它的法律结构与传统债券完全不同:传统债券是"借贷关系"(发行人向投资者借钱,承诺还本付息),而Sukuk是"资产支持证券"(发行人将实物资产(如房地产、设备、应收账款)转移给SPV(特殊目的载体),SPV再向投资者发行证券,投资者获得资产收益)。这种结构在法律上不涉及"利息",而是"资产收益分享",因此符合伊斯兰教法。


对于中国企业来说,发行Sukuk的挑战在于:必须有"合格的底层资产"——这些资产必须是实物资产(不能是纯粹的金融资产),必须"清真"(不能涉及酒精、赌博等违禁行业),而且资产的"所有权"必须真实转移给SPV(不能只是"名义转移")。同时Sukuk的发行需要经过"伊斯兰教法委员会"(Sharia Board)的审核和认证——这个委员会通常由伊斯兰学者和金融专家组成,他们会审查整个交易结构是否符合伊斯兰教法。如果企业计划在中东发行Sukuk融资,需要提前咨询熟悉伊斯兰金融的专业律师和伊斯兰学者。


伊斯兰银行贷款(Murabaha)是另一个常用工具。它的法律结构是:企业需要购买设备,但缺乏资金;伊斯兰银行先用自己的钱购买设备,然后以"成本+利润"的价格卖给企业,企业分期付款。这种结构在法律上不是"贷款+利息",而是"买卖+利润",因此符合伊斯兰教法。


但对于企业来说,需要注意几个法律细节:第一, 银行必须"真实拥有"设备(哪怕只有几秒钟),这样才能算"买卖";第二, "利润"不能是浮动的,必须在合同签订时就确定;第三, 如果企业提前还款,银行不能收取"提前还款罚金"(因为这被视为"利息")。


03


中国企业如何在"技术换资本"的战略博弈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中东投资的核心逻辑,不是"成本套利"(像东南亚那样找便宜劳动力),也不是"市场开拓"(像非洲那样开发新兴消费市场),而是"技术换资本"——中国企业提供技术、管理经验、产业链能力,中东提供资本、市场准入、政策支持。这是一场"战略交换",而不是简单的"买卖关系"。如何在这场交换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既拿到中东的资本和市场,又保护自己的核心竞争力?


定位选择:是做"技术供应商",还是"战略合伙人"?


中国企业在中东可以有两种定位。


第一种是"技术供应商" ——向中东客户出售设备、提供技术服务、承接工程项目。这种模式的优势是"风险可控"——不需要在中东投资建厂,不需要处理复杂的本地合规问题,只需要"交货、收钱、走人"。但劣势是"利润有限"——中东客户会在全球范围内比价,中国企业要和欧美、日韩企业竞争,价格压力很大。而且这种模式很难建立"长期粘性"——今年买你的设备,明年可能就换成竞争对手的。


第二种定位是"战略合伙人" ——与中东主权基金、家族办公室、国有企业成立合资公司,在中东本地建厂、组建团队、形成产业链。这种模式的优势是"利润空间大"——不仅能赚设备的钱,还能赚运营的钱、服务的钱、供应链管理的钱。而且因为"深度绑定",中东合作伙伴不会轻易换掉你。劣势是"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需要投资建厂、培训工人、处理本地合规,而且如果项目失败,前期投入可能血本无归。


如何选择?真正的挑战在于企业自身的能力和战略定位。如果企业规模较小、资金有限、风险承受能力弱,"技术供应商"是更稳妥的选择。但如果企业有志于在中东长期布局、愿意投入资源、能够承受风险,"战略合伙人"的回报会更丰厚。很多中国企业采取的策略是"先做供应商,再做合伙人"——先通过出口设备、承接项目建立信任和市场认知,再逐步转向合资建厂、产业链本地化。


风险管理:如何在"拿到钱"和"保持控制权"之间平衡?


中东主权基金、家族办公室的投资条款通常很强势——他们手握巨量资本,在谈判桌上有很强的议价能力。他们会要求董事会席位、要求参与重大决策、要求技术转让、要求在中东本地建厂。对于中国企业来说,如何在"拿到钱"和"保持控制权"之间找到平衡?


第一个关键是"股权比例"。 中东投资者通常要求持股15-30%——既能获得足够的话语权,又不至于承担控股股东的责任。中国创始团队需要确保自己的持股比例+投票权能够保持"实际控制"——比如创始团队持股51%以上,或者通过"AB股结构"(创始人持有B类股,每股有10票投票权)保持控制权。


第二个关键是"保留事项"(Reserved Matters)条款。 中东投资者会要求某些重大决策必须经过他们同意——比如年度预算超过一定金额、新增投资、关联交易、高管任命。中国创始团队需要在谈判时明确:哪些事项可以给投资者"否决权"(比如涉及公司根本利益的事项),哪些事项必须保留在创始团队手中(比如日常经营决策)。


第三个关键是"技术转让"的边界。 中东投资者越来越多地要求"技术许可"甚至"技术转让"作为投资的条件。中国企业需要明确:许可的是"生产工艺"还是"研发能力"?许可的地域范围是"仅限中东"还是"全球"?许可期限是"5年"还是"永久"?是否允许被许可方"再许可"给第三方?同时需要在技术许可协议中设置"保密条款""竞业禁止条款",防止技术泄露。


第四个关键是"退出机制"。 中东投资者的投资期限通常很长(7-10年),但中国企业可能在3-5年后就想上市或者引入新的投资者。如何设计"退出路径"?常见的方式包括:给投资者"优先购买权"(如果其他股东要退出,投资者可以优先收购)、给创始人"回购权"(在一定条件下,创始人可以按约定价格回购投资者的股份)、设置"拖售权"和"跟售权"(确保在公司出售时各方利益一致)。


合规准备:从FCPA到数据安全,中东投资的"隐形门槛"


中东投资的合规要求比很多人想象的要严格。


第一是反腐败合规。 中东国家的政府在经济中扮演重要角色,很多项目需要与政府部门、国有企业打交道。美国《反海外腐败法》(FCPA)、中国《反不正当竞争法》都对跨境商业贿赂有严格规定。中国企业需要建立"合规管理体系"——包括合规政策、尽职调查程序、第三方中介管理、礼品和招待限额等。


第二是数据安全和隐私保护。 如果企业在中东开展涉及数据收集、处理、跨境传输的业务(比如AI、云计算、电商),需要遵守当地的数据保护法规。沙特2021年通过了《个人数据保护法》(PDPL),并于2022年3月生效,阿联酋2022年通过了新的《数据保护法》并于同年1月生效,这些法律对数据的收集、存储、跨境传输都有严格要求。企业需要评估:数据可以存储在哪里?是否需要在中东本地建立数据中心?跨境传输数据需要哪些许可?


第三是出口管制。 中国《出口管制法》、美国《出口管理条例》(EAR)都对敏感技术和产品的出口有严格限制。如果企业向中东出口半导体设备、AI芯片、量子计算等敏感产品,需要事先申请出口许可。同时需要注意"最终用户"和"最终用途"——如果中东客户将产品转售给受制裁国家(如伊朗),中国企业可能面临法律责任。


结语


中东,这片曾以"石油富国"闻名的土地,正在经历从"能源依赖"到"资本输出"的深刻转型。2025年11月发布的新版《国家安全战略》对中东的战略收缩,为中国企业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机遇窗口——美国不再试图"主导中东",中东国家需要新的技术和产业合作伙伴。


2025-2030年是中东投资的转型关键时刻。主权基金从"被动配置"转向"主动产业投资",新能源转型从"口号"变成"刚需",伊斯兰金融从"小众工具"成为"主流选择"。谁能理解这三大趋势的法律逻辑,谁就能在"技术换资本"的战略博弈中占据有利位置。


中东投资的核心挑战,不在于"有没有机会",而在于"如何在拿到资本的同时保持控制权"。股权比例、保留事项、技术转让边界、退出机制——这些看似琐碎的法律条款,决定了企业能否在中东实现可持续发展。充分的法律准备,不是负担,而是战略资产。


从法律服务的角度,广和律师事务所在中东投资领域积累了丰富的实践经验。从主权基金投资的股东协议谈判、新能源项目的合资架构设计,到伊斯兰金融的合规审查和清真债券发行,我们为多家企业提供了全流程法律服务。我们深知中东市场的独特性,也看到其中的战略价值。


在接下来的系列文章中,我们将为您解析非洲的投资法律战略。欢迎持续关注,也欢迎就中东投资的具体问题与我们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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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苏舒


广和出海总部 国别研究员


吴冠辰


律师

guanchen.wu@ghlawyer.net

业务领域:企业合规、中企出海(拉美)、争议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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