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7-15
请大家先看看下面两个外观设计专利，左边的是在先设计，右边的是在后设计。两个设计的产品都是鼠标，就是行业俗称的“立式鼠标”。
建议各位看官这样看：
第一种看法：搭一眼，就继续往下看，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对比着看，总体观察时间不要超过30秒。然后移开视线，不再继续看。这种看法，姑且称之为“猛一看”
第二种看法：在前面“猛一看”至少三分钟以后，再仔细端详这两个设计，把每个设计至少看一分钟以上，然后再仔细对比这两个设计，看看在先的再仔细看看在后的对应部分。这种看法，姑且称之为“仔细看”
在先设计 | 在后设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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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机请十位不是设计人士的鼠标消费者，请他们先后用第一种“猛一看”和第二种“仔细看”方式，观察这两个设计的鼠标实物，然后询问他们：这两个鼠标是否一样？在开展这种随机访谈前，事先没有做任何交代、要求或说明，仅告诉大家需要对两款鼠标长得是否相同进行判断。当然，这些被访谈者日常工作中几乎天天使用鼠标。
随机访谈得出的结论很有意思：
猛一看：几乎所有的人都很肯定的说，这两个鼠标长的一样，是两个相同或几乎相同的鼠标
仔细看：几乎所有的人都表示，这两个鼠标长得几乎一样，区别非常小，但在后的精致一些。问长得是否一样时，绝大多数人认为一样，但个别人认为不一样，但又表示实际上一样
追加问题，如果你要买的话，在价格和功能相同的情况下，你会买哪个鼠标？几乎所有的人都回答说：买在后的鼠标。问：为什么？答：在后的精致些，或在后的精致多了
由于我国外观设计申请实务明确要求提交的是线条图或照片，线条图缺乏阴影线或表示阴影的点阵，照片的拍摄手法、光线和质量通常不专业、不尽如人意。这些不足，导致我国的外观设计视图缺乏层次感，将一个非常立体、充满美学的设计分拆为六个平面视图。为了避免平面视图造成的立体感缺失而提交的立体图，也往往因为前面的不足，导致其效果堪忧。
下面是在后设计的3D动画截屏。这个动画截屏就可以非常清晰地展示出该设计的所有精细之处，将该设计的所有精致之处体现的淋漓尽致。
下面将在先设计的视图（申请用的是照片）对应予以展示，是否精致，高下立判。
分析上述随机访谈的结论，可以管中窥豹：
猛一看，看到的都是轮廓，外形，是产品“粗”的一方面，以及与普通观察者使用时的功能部件等。这些“粗”的内容造成了普通观察者的第一审美印象，先入为主。这种观察顺序和印象是人的观察本性所致——由远及近，由表及里
仔细看，看到了在后设计很多不一样的设计特征：“分割”右边视线的“肋条”，无大拇指凹陷区域，整个大拇指区域是光滑的大面积曲面，面向观察者的尾部区域也独具匠心的设计成渐变线“收尾”。当然，在整体比例方面，在后设计显然也比在先设计精致不少，没有在先设计粗犷、不讲究的观感。而且，尽管在后设计底座面积明显大于在先设计，但由于设计比例运用得当，其他设计特征配合精细，不仅不显得傻大粗犷，反而稳重中尽显精致
随机访谈中的观察者，几乎都选择购买在后设计。这一事实无疑证明，普通观察者是完全可以将两者区分开的，并在价格、性能完全一致的情况下，用外观、用美感、用装饰性做出了自己的最后选择。这也证明，即使普通观察者在对设计特征等局部细微差别的比对中，可能认为相同或实质性相同，或无足轻重；但是，一涉及整体视觉印象，整体观感，消费者似乎就马上清醒无比，锐利无比，并且得出的结论几乎完全一致。这一现象也说明，“猛一看”“仔细看”都不是真正的整体印象、视觉印象，真正的整体视觉印象是要掏钱买东西时的“决定基础”——在后设计更精致，说不上来的区别。这一现象也说明，即使普通观察者省略了其观察时的细微差别，或者说，消费者不认为这些细微差别有多么重要，但这种“省略”“不认为”“无实质性区别”等都会在后面的整体印象中顽强的冒出来，并支配着自己的整体视觉印象，以自己真正的整体视觉印象（买在后鼠标的决定）对抗、覆盖自己的相同或实质性相同的判断
上面这个小小的实例说明：
猛一看，仔细看，都是客观存在的行为或现象；同时，整体视觉印象也是客观存在的，其依据是消费者最后的购买决定
“猛一看”对应的是整体轮廓，是大致形状和大致的印象；“仔细看”对应的是细致的、微小区别设计特征。两种之间的区别仅是“颗粒度”不同而已
整体视觉印象的确是可以与猛一看、仔细看区别开来的，不能简单的用两种看法代替整体视觉印象，也不能用简单的两种看法的结果等效替代整体视觉印象。两种看法观察、比对的是具体的设计特征，不是整体，更不是审美印象，将两种看法等效、覆盖整体视觉印象显然是概念错误。即，不能用分解后的设计特征的组合代替整体设计，设计特征组合≠整体设计，或者，（猛一看、仔细看）≠整体视觉印象。否则，这种惊险的一跃十有八九会带来错误，至少是逻辑错误
上面罗里吧嗦说了这么多，各位看官肯定会有一个疑问：
你说的再好，再正确，不可能每个外观设计无效、侵权案件，都做社会调查。没有代表整体视觉特征的社会调查结论，你上面罗里吧嗦说的这些不都是空话，不都是没用的东西？
这个质疑非常正确，直指核心。
的确，不可能每个无效、侵权案件都做社会调查，在赔偿额不高的情况下，权利人更不愿意去做这种费时、费力、费钱，还不一定被采纳的社会调查。
哪如何解决这个矛盾？去体现普通消费者的整体视觉印象？
毫无疑问，在我国，体现普通消费者整体视觉印象的是裁判者。同样毫无疑问，裁判者是个体，具有自己的审美印象和知识背景，不可能真正代表成千上万的普通消费者，或精准捕捉到普通消费者的整体视觉印象。
在这种拟制的情况下，为了更精准的代表普通消费者的整体视觉印象，可以在制度设计上增加一个安全阀，使得最后的判断结论最大限度趋近于普通观察者的整体视觉印象，具体如下：
当无效请求人认为区别设计特征微不足道，可以忽略不计，不足以引起普通消费者注意时，该无效请求人应提出具有充分说服力的证据。否则，不能仅凭其一面之词的主张，就省略这些区别技术特征，用一句轻飘飘的细微差异，不容易注意等之类的说辞，排除掉这些区别设计特征，用裁剪后的设计特征组合代替真实的整体视觉印象
如果复审委依职权认定区别设计特征微不足道，可以忽略不计，也应当给出自己的证据或给出充分的说理，不能在不给出任何证据或充分说理的情况下，直接跳过，惊险一跃，用裁剪后的设计特征组合直接代替真实的整体视觉印象
再回到上面鼠标这个例子，其实质就是，在后设计是在先设计的精细版，升级版：整体轮廓基本一致，但细微处差别较大、较多，给消费者的整体视觉印象差异明显。
面对这种精细化的外观设计，如果判断标准过于粗放，将各种神来之笔都称之为细微差别，不容易注意到的，或不会引起注意的，但又不给出证据，不给出充分的说理。这种粗放的判断标准和做法，无异于带着游标卡尺去看美术作品。这和外观设计的立法初衷显然背道而驰了。
粗放的无效标准错失了精细化的设计，也给出了不好的示范效应。
上面的鼠标例子涉及外观设计的新颖性。
下图是欧洲知识产权局（EUIPO）外观设计审查指南（§5.7.2.1）关于无新颖性的两个图示；上面的是审查指南自带的案例，下面的是审委会自己的决定（R 2300/2018-3）
通过比较可知，上面的案例，在后设计与在先设计的唯一区别就是省略了壶中间的标签（label），整体轮廓、线条和比例等完全一致；下面的案例，完全一致，如果非要说有区别，也是微不足道的（immaterial detail）。在这种情况下，欧洲知识产权局才认为在后设计无新颖性。
相比较上面我们自己的鼠标案例，可知我们的新颖性无效标准显然尺度过大，标准过于粗放。
另外，AI给出的结论是：两个鼠标之间不相同，也不构成实质性相同。
综上，在精细化设计的今天，外观设计无效标准也应相应精细化，过于粗放的无效标准会阻碍设计更上一层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