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名注册遵循“先申请先注册”原则，同一域名在全球范围内具有唯一性。域名具有与商标、商号相类似的识别功能，受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域名同时又是依注册协议管理的网络资源，围绕“.CN”“.中国”等国家顶级域名，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制定了政策性的争议解决办法，与民事诉讼并行运作。

（一）投诉程序以注册满三年为受理期限

“.CN”“.中国”域名争议适用CNNIC于2019年6月18日起施行的《国家顶级域名争议解决办法》，由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域名争议解决中心与香港国际仲裁中心受理。投诉获得支持须同时满足三项条件：争议域名与投诉人享有民事权益的名称或者标志相同，或者具有足以导致混淆的近似性；域名持有人对域名或者其主要部分不享有合法权益；持有人对域名的注册或者使用具有恶意。

该办法规定，争议域名注册期限满三年的，争议解决机构不予受理。投诉由一至三名专家组成专家组书面审理，通常在六十日左右审结，贸仲的补充规则要求专家组自组成之日起十四日内将裁决提交秘书处。程序快捷、成本较低，是投诉程序的主要优势。

（二）民事诉讼以侵权构成要件为框架

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主要依据，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计算机网络域名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域名司法解释》）。原告须同时证明：其请求保护的民事权益合法有效；被告域名或其主要部分构成对原告驰名商标的复制、模仿、翻译或音译，或者与原告的注册商标、域名等相同或近似，足以造成相关公众误认；被告对该域名或其主要部分不享有权益，也无注册、使用该域名的正当理由；被告对该域名的注册、使用具有恶意。

《域名司法解释》以列举加兜底的方式明确了应当认定恶意的情形，包括为商业目的将他人驰名商标注册为域名、曾要约高价出售或者转让域名以获取不正当利益、注册后自己不使用也未准备使用而有意阻止权利人注册等；被告举证证明其域名在纠纷发生前已获得一定知名度，且能与原告的注册商标、域名等相区别的，可以不认定其具有恶意。诉讼不受“注册满三年不予受理”的限制，但受诉讼时效约束，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在（2018）鄂民终1111号案中，即以诉请超过诉讼时效为由驳回了域名权利人的请求。

（三）投诉裁决不具有终局效力

依《国家顶级域名争议解决办法》，当事人在投诉提出前、程序进行中或者裁决作出后，均可就同一争议向CNNIC所在地法院起诉，或者依协议提请中国仲裁机构仲裁。裁决注销或者转移域名的，自裁决公布之日起满十日由注册服务机构执行；被投诉人在十日内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司法机关或者仲裁机构已经受理相关争议的，裁决暂停执行。

投诉裁决因此可以被诉讼或者仲裁推翻。2004年《中国互联网络域名管理办法》曾明文规定，争议解决机构的裁决只涉及域名持有者信息的变更，与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不一致的，服从于生效裁判。该办法虽已废止，现行《互联网域名管理办法》仍保留了申请裁决与提起诉讼的双轨选择。投诉程序的定位，是一种快速、低成本的政策性工具。

（一）争议解决机构将受让视为新的注册

在适用《统一域名争议解决政策》（UDRP，适用于“.com”等通用顶级域名）的投诉实践中，将受让视为新的注册已是稳定口径。《WIPO专家组关于UDRP若干问题意见概述》第三版明确，同一持有人单纯续展域名不构成新的注册，域名自第三方转让至被投诉人则不属于续展，专家组以现持有人取得域名之日作为评价恶意的时点。在腾讯公司“weixin.com”域名投诉案中，亚洲域名争议解决中心的专家组认为，争议域名虽早在2000年即已注册，被投诉人2015年受让之日仍应认定为注册日。

国家顶级域名投诉程序沿用了这一口径。贸仲域名争议解决中心近年作出的CND-2025000022号裁决表述更为直接：争议域名存在转让的，“域名受让方取得该域名应视为新的注册，注册时间应从争议域名受让人取得争议域名的时间起算”，三年期限自受让之日起重新计算。《国家顶级域名争议解决办法》列举的恶意情形也为这一口径提供了文义支撑，其中第一项即为“注册或受让域名的目的是为了向作为民事权益所有人的投诉人或其竞争对手出售、出租或者以其他方式转让该域名，以获取不正当利益”。“注册”与“受让”并列，受让行为自始落入恶意审查的范围。

（二）法院将在先注册的正当性延续至受让人

北京趣拿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与广州市去哪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不正当竞争纠纷案的争议焦点，是2009年受让“quna.com”的去哪公司，能否援用该域名2003年的注册时点对抗“去哪儿”服务的经营者。一审法院以受让时“去哪儿”服务已有较高知名度为由，认定受让并使用该域名意在攀附，判令去哪公司停止使用并转移域名。

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在（2013）粤高法民三终字第565号判决中改判，裁判要旨在于在先注册的正当性不因后续转让而改变。“quna.com”的注册早于“qunar.com”近两年，受让人对其享有合法权益且有正当理由，注册、使用该域名不构成不正当竞争；两域名仅相差一个字母，受让人应在相关搜索链接和网站上加注区别性标识，以实现长期共存。去哪公司在企业名称和服务标识中使用“去哪”的行为，仍被认定构成不正当竞争。最高人民法院以（2014）民申字第1414号裁定驳回再审申请，该案入选“2014年中国法院十大知识产权案件”。

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在（2004）沪二中民五（知）初字第251号案中采取了相同的逻辑，认定信雅达公司于2004年受让的sunyard.com.cn域名，其保护应自1999年的注册之日起算。北京互联网法院发布的涉网络知识产权保护典型案例更直观地展示了两套口径的冲突：“realme.cn”域名于2011年注册，浙江孟乐公司于2018年受让取得，香港国际仲裁中心专家组依投诉裁决将域名转移给RealMe重庆公司；孟乐公司随后起诉，北京互联网法院认定，经合法受让取得在先注册域名且有正当理由的，有权保有并使用该域名，在后取得的商标权不能推翻在先注册的正当性。

（三）两种口径的分歧源于制度目标的不同

争议解决机制以快速清理滥用性注册为政策目标，三年受理期限需要一个客观、明确的起算点，将受让拟制为新的注册，能够有效遏制抢注人通过关联方倒手转让的方式刷新持有状态、规避三年投诉期并阻断权利人的救济通道。司法裁判则以侵权构成要件为框架，关注权益来源是否合法、使用是否具有正当理由，善意受让人对在先注册正当性的信赖，同样属于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的交易安全。

就交易判断而言，法院的裁判标准更适合作为评估实体风险的框架。域名制度以“先申请先注册”为基础，在后权利人应当承受不能注册相同域名的不利后果；司法解释为受让人预留了“享有权益”与“正当理由”两个独立的抗辩要件，合法受让可以满足；争议解决机构的口径只影响投诉期限与恶意审查的时点，不改变法院对实体权益的判断，最终裁判权仍在司法机关。投诉路径的三年期限只是受理门槛，权利本身并不因此消灭。

realme.cn案中，同一域名在投诉程序中被裁决转移，在诉讼中又被确认可以保有。这一结果由两套口径各自的制度目标所决定，在现行规则下仍会反复出现。受让方宜以法院标准评估交易的实体风险，同时按照争议解决机构的口径管理投诉期限。原始注册日在投诉程序中并不构成安全期，受让前应当查清域名的注册与转让历史，WHOIS历史记录、商标检索报告与出让方的权利来源说明都应形成可举证的底稿，收购协议还应约定域名被裁决转移或者注销时的价款返还与赔偿责任。投诉裁决对受让方不利的，应当在裁决公布后十日内，向域名注册服务机构提交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已受理争议的证明，阻断裁决执行。争议解决程序进行中及裁决执行完毕前，《国家顶级域名争议解决办法》不允许转让争议域名，受让方书面同意接受裁决约束的除外，争议期间转让还可能被对方作为恶意的佐证。

对权利人而言，域名注册已超过三年但曾发生转让的，可以受让日重新计算投诉期限；投诉期限届满后转向诉讼的，需要同步评估诉讼时效。投诉程序中胜出不等于诉讼中胜出，权利人应当围绕受让时点其标识的知名度与受让方的攀附故意组织证据，并避免在投诉阶段作出不利于后续诉讼的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