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11-12

作者 | 李志忠 张枫
上篇讨论了被继承人在世时的家庭安排,以及继承人范围与份额的确定。本篇继续梳理《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继承编的解释(二)(征求意见稿)》(下称“意见稿”)中关于夫妻财产与遗产边界、遗嘱与遗赠、遗产债务与管理的核心规则。意见稿于2026年11月10日发布,征求意见至11月20日,文中所述均依据征求意见稿。
(一)用已故配偶工龄购买的房改房,工龄价值属遗产 在城镇住房制度改革期间,职工购买公有住房可以按工龄、职级享受价格优惠,已故配偶的工龄、职级也可以合并计算。由此衍生出一个实务难题:配偶去世后,健在一方使用其工龄购得的房改房,死者的子女等继承人能否主张权利?意见稿第五条明确,继承人主张将死亡配偶贡献部分折算为相应比例的财产后作为遗产继承的,法院应予支持。 实务中也有观点认为,此类房屋应直接认定为健在一方与已故配偶的夫妻共同财产,而不宜按工龄比例折算切分,理由是折算方法仅考量工龄和职级,忽略了家务劳动、抚育子女、赡养老人等因素,长期承担家庭照护责任的一方(现实中多为女性配偶)可能因此受损。 这一关切值得重视,但从法理上看,折算路径更贴合此类案件的事实结构。使用已故配偶工龄购房,交易发生在配偶死亡之后,此时婚姻关系已经终止,房屋很难直接纳入夫妻共同财产;反之,若完全不承认工龄的财产价值,死者的其他继承人又将一无所得。实际上,“按工龄折算”回答的是死者对购房贡献了多少,而家庭照护付出等因素,完全可以在遗产分配环节通过“多分、少分”规则予以平衡,况且生存配偶本人也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对于持有此类房产的家庭,建议尽早调取当年的购房审批表和工龄核定材料,以备确权之需。 (二)转继承的应继份额,属夫妻共同财产 意见稿第十四条规定,继承开始后、遗产实际分割前,继承人本人也去世的(即转继承),其配偶可以主张该继承人应继承的遗产份额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但遗嘱另有安排的除外。这一规定与《民法典》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继承所得原则上为夫妻共同财产的规则一脉相承。父母若希望自己的遗产仅归子女个人所有、不转化为子女的夫妻共同财产,必须在遗嘱中明确写明。 (一)自书遗嘱真伪,按“高度可能性”标准综合审查 自书遗嘱是最常见且最容易引发真伪争议的遗嘱形式。实践中,笔迹鉴定常因比对样本不足,或立遗嘱人晚年手抖、笔迹变化而无法得出确定性结论,案件往往因此陷入僵局。 为此,意见稿第七条允许法院综合笔迹比对结果、遗嘱订立原因及发现过程、遗嘱指定的继承人与被继承人共同生活情况等因素,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进行审查;能够确信遗嘱真实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即可认定遗嘱有效。若其他继承人提出的反驳证据使遗嘱真伪不明,主张以该自书遗嘱证明案件事实的一方应当进一步举证,未能完成举证的,则认定遗嘱不存在。 这意味着,遗嘱为什么写、写好后告诉了谁、存放在哪里、由谁在什么场合发现,都会直接影响法官的心证。因此,立遗嘱人在订立自书遗嘱时,除了满足亲笔书写、签名并注明年月日的法定形式外,最好留存书写过程的录像,并向家人或律师说明立遗嘱的初衷,从而显著降低遗嘱日后被推翻的风险。 (二)最后一份遗嘱形式有瑕疵,仍可能构成对在先遗嘱的撤回 《民法典》规定,立有数份内容相抵触的遗嘱,以最后的遗嘱为准。但如果最后一份遗嘱因形式不合法而无效,在先的有效遗嘱是否会随之“复活”?过去司法实践对此并无统一答案。意见稿第八条规定,若有充分证据证明最后一份瑕疵遗嘱确系遗嘱人撤回或变更在先遗嘱的真实意思表示,当事人仍请求按在先遗嘱相抵触部分继承的,法院不予支持,相应遗产改按法定继承办理。 这会带来一个容易被忽视的法律风险:一份随手写下、形式不合格的新遗嘱,可能会“废掉”原本有效的旧遗嘱,而新遗嘱自身又因形式瑕疵无法生效,最终导致遗产只能按法定继承分配。因此,在调整遗嘱安排时,务必严格按照法定形式重新订立,切忌草率涂改或留存半成品。 (三)遗嘱未留胎儿份额,母亲可在胎儿出生前请求保留 关于遗产中胎儿的继承份额问题,意见稿第九条在原有《民法典》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继承编的解释(一)》的基础上作了两点补充。第一,遗嘱未为胎儿保留必要遗产份额的,母亲可以在胎儿娩出前作为法定代理人,请求在分割遗产时为胎儿保留必要的份额;第二,如果胎儿在母亲等抚养义务人之外,尚有其他持续稳定生活来源的,母亲作为法定代理人主张为胎儿保留必留份,法院不一定能够支持。 上述第二点尤其值得注意,也是以往规定未曾涉及的:《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五十五条明确,遗产分割时应当保留胎儿的继承份额。若胎儿在抚养义务人之外另有持续稳定生活来源即不再保留,实际上是收缩了对胎儿利益的保护,与该条立法意旨是否抵牾,确有进一步斟酌的空间。 (四)遗嘱设立的居住权,可请求协助登记 居住权以登记为设立要件。如果继承房屋的子女拒绝配合办理登记,老人通过遗嘱为再婚老伴、保姆等人安排的居住保障就很难落地。意见稿第十条明确,遗嘱指定的居住权人可以在继承开始后,请求继承人或遗产管理人协助办理居住权登记。如此一来,“产权留给子女、老伴终身居住”的常见安排,便有了可靠的司法实现路径。 (五)遗嘱财产灭失或被征收,补偿款随遗嘱归属 近年城镇化进程加快,旧城改造、棚户区改造与城市更新持续推进,城乡房屋被征收、拆迁的情形十分普遍。许多老人名下的房屋在遗嘱订立后被划入征收拆迁范围,房产随之转化为补偿款、安置房或两者的组合。财产形态变了,遗嘱却往往未来得及调整,遗嘱上写的是房,老人实际留下的是款。遗嘱处分的财产与实际遗留的财产由此“错位”,这笔补偿款能否仍按原遗嘱继承,常成为继承纠纷中的高频争点。 意见稿则考虑到这种情况,其第十一条规定:遗嘱处分的财产在遗嘱人生前被征收、拆迁或毁损,对于遗嘱人取得补偿款、保险金或赔偿金未另立遗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按原遗嘱继承这笔款项;但有证据证明遗嘱人以行为作出相反意思表示(如已将款项主动赠与他人或消费殆尽)的除外。 (六)受遗赠的接受期限,自知道被继承人死亡或知道受遗赠时起算 遗赠,是把财产留给法定继承人以外的人。与法定继承人不同,不少受遗赠人是在遗赠人去世数月后,整理遗物或被通知时才知道自己受有遗赠。而依《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四条,受遗赠人须在知道受遗赠后六十日内作出接受或放弃的表示,到期没有表示的,视为放弃受遗赠。六十日并不宽裕,“何时知道、从何时起算”直接决定权利的存亡,实务争议也因此长期不断。 根据意见稿第十二条及第十三条,受遗赠人仍须在法定六十日内作出接受遗赠的表示,否则视为放弃。意见稿进一步明确了六十日的起算点:继承开始前已经知道受遗赠的,自知道被继承人死亡之日起算;此前不知道的,自其知道受遗赠之日起算。同时,接受遗赠的方式也有所放宽:无论是书面表示、口头表示,还是实际占有、使用受遗赠物并有其他证据佐证的,均可认定为已接受遗赠。尽管如此,为稳妥起见,受遗赠人仍应在期限内以书面形式明确表示接受,并妥善保留送达凭证。 (一)债权人追索被继承人债务的程序障碍及疏通 债务人去世后,债权人起诉追索债务时,常遇到遗产线索难以查明、继承人集体放弃继承、遗产管理人无法确定等程序障碍。意见稿第十五条至第十九条对此逐一作了疏通。 1. 财产保全与判决表述:当事人可以申请对被继承人名下财产采取查封、扣押、冻结等保全措施;法院不能仅以债权人未提供被继承人的财产线索为由驳回其诉讼请求。若继承人未放弃继承,判项可直接表述为“继承人在继承遗产范围内承担债务清偿责任”。 2. 全部放弃继承时的被告确定:继承人均放弃继承的,若各方对由被继承人生前住所地的民政部门或村民委员会担任遗产管理人没有争议,债权人在诉讼中可申请将其变更为被告,法院应予准许;若有争议,法院应释明当事人通过特别程序申请指定遗产管理人,并裁定中止诉讼。没有继承人或者继承人均放弃继承且对遗产管理人没有争议的,债权人也可以直接以该民政部门或村民委员会为被告起诉;若有争议,法院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由当事人先通过特别程序申请指定遗产管理人。此外,遗产管理人的报酬和必要费用,可以从遗产中先行支付。 (二)放弃继承后仍实际占有遗产的相关责任不免除 实践中存在一种常见的逃债手段,即继承人书面声明放弃继承以规避债务,但被继承人留下的房屋、车辆、存款却仍由其实际占有和使用。意见稿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在此情形下,法院可以继续将该继承人列为案件当事人,判令其履行妥善保管、交付遗产、协助办理转移登记等义务,或者判令其以所处分的遗产实际价值为限承担清偿责任。 因此,企业或个人作为债权人向已故债务人追索债务时,不应止步于继承人的一纸“放弃继承声明”,而应同步调查遗产的实际占有和处分情况,将实际控制遗产的人一并列为当事人。 在正式司法解释发布前,具体条文或许还会调整,但裁判规则演进的大方向已经十分明朗:生前安排会得到尊重,实际付出会得到回应,放弃继承绝不能成为逃避赡养和债务的工具。对于尚未作出规划的家庭,不妨趁早通过符合法定形式的遗嘱或家庭协议,把财产传承的意愿稳妥地固定下来。 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至2026年11月20日,可通过最高人民法院官网提交意见。 本文作者 李志忠 广和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 26年执业律师经验。执业领域涉及婚姻家事、财富传承、经济纠纷等,同时也是广东省律师协会婚姻家事法律专业委员会委员、深圳市律师协会信托法律专业委员会委员、深圳市南山区依法行政专家委员会专家委员、多家仲裁机构仲裁员、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深圳校友会副会长、深圳市律师协会太极拳俱乐部主席、深圳市律师协会舞蹈团名誉团长、深圳市律师协会遗产管理人入库律师、高级私人财富管理师SPWM、高级家族财富管理师SFWM、高级婚姻家庭咨询师等。李志忠律师带领的志峰团队成立于2011年,现有成员9人。 电话/微信:18507559168 邮箱:18507559168@wo.cn 张枫 广和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志峰律师团队创始人,具有15年法律从业经验。现为广东省律师协会未成年人保护法律专业委员会委员、深圳市律师协会遗产管理人入库律师、深圳市龙华区女律师关爱妇女儿童协会理事、最高院第一巡回法庭志愿律师,具备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企业风险管理师资格。执业领域:擅长处理婚姻家事、继承纠纷、企业风险管理等民商事法律事务。在婚姻家事领域内对离婚纠纷调解与诉讼、婚姻财产保护与规划等法律服务具有丰富的经验。 电话/微信:18688828703 邮箱:Water5556@sina.com一、夫妻财产与遗产的边界
二、遗嘱与遗赠
三、遗产债务与遗产管理
结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