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定广和—从毛头小伙到半老律师的碎语

作者 | 卜功元

1995 年取得律师资格至今，忽然 30 年了。时年 24 岁，在老 A股上市公司做助理总稽核。而此时广和所刚成立，童新、鲁潮两先生不过 30 岁上下。

1995 年 10 月，我拥有了 139029 开头的手机号，至今被深圳人认可是“老深圳”的唯一不用解释的标志。

带汉字显示的 BB 机挂在腰里，西装是在上海宾馆楼下的扬州师傅订制，双肩包还不时兴，案卷用公文包夹在臂弯里，手提电脑又厚又重，得有十斤，办公桌上少不了一台 386 电脑、一台使用热敏纸的日产传真机，存储盘是 3.5 寸磁盘。这是当年年轻律师的画像。有骑摩托车去开庭的，有坐公交谈业务的，现在年齿都应在花甲之岁了。

1998 年 6 月，我从上市公司法务岗辞职，入职唐人所做专职律师，旋即到人民大会堂参加国浩集团的成立仪式。1999 年初，国浩分家后，在盛唐所加入合伙人队伍。时年 28 岁。

当年的深圳律师队伍不足 1000 人，律所少、律师少，业内自然容易出名。2002 年 8 月，因仰慕早已在业界闻名的童、鲁两公大名，带领七名助手，从盛唐所转战广和，时年 31 岁。

此时的广和所，新扩张的世贸广场 20 楼南区正虚位以待，我有幸分到 3 间办公室安置所有的助理人员，团队平均年龄在 27、8 岁。

我主攻诉讼，大部分助理熟悉几乎所有银行的按揭业务，除了知识产权和刑事案件外，其他案件类型团队都有涉猎。每天都要在灯火通明的环境下加班，每周处理约三百户按揭贷款审查业务。没有“法海拾贝”“关注民生”的情怀，只有务实层面的“拓展业务范围”和“增强服务意识”认知。

书本知识和既往经验远远不足以覆盖市场需求，法律应用知识多来源于订阅最高人民法院的公报案例和 5000 元一张的法条检索光盘。BB 机淘汰了，带翻盖的摩托罗拉 2G 手机有汉显了，仍用带钩挂在裤腰带上，很潮流。

房价只要 4-5000 一平方的年代，诉讼案件一般收费 3 到 5 万， 10 万以上算比较优质的业务，一年可以完成上百宗。不包括非诉业务，最多时一年可以完成 150 宗左右的诉讼案件。真是年轻律师业的黄金年代。

在广和执业二十三年以来，所服务的地产类上下游、电子类、传统制造业成批关停或被高速迭代的市场和技术淘汰，我们的业务从银行按揭业务和传统诉讼业务也慢慢转变和集中到公司法、担保法、房地产开发、投融资、破产重整等领域，并在担任三星电子、通广北电、普天集团、政府多部门等数十家法律顾问期间，在国内外同步学习企业管理、财务管理、危机管理、人力、营销、宏观经济等方面的知识，参加多种大咖论坛，争取达到与服务对象同层面、同频次对话的知识结构，还曾在深圳电视台“法治纵横”栏目出镜数年，接访无数。逐步积累参与政府、企业运营决策的经验。

二十三年过去了，我用“师傅带徒弟”的传统模式坚持着老带新，持续经营。精力不足和知识面难以全方位覆盖是所有传统团队的弊端，我们接受并灵活运用多团队合作、多律所合作的方式为客户解决大量疑难杂症。昔日助理现在已经成长为专职律师和高级合伙人，我也已经年过半百、顶上稀疏。

而广和所从当时成立只有 7 年的中型传统律所，在两位带头人带领下，已成长为光环耀眼、并具有国际影响、布局前沿业务领域的国内头部强所。

回首在广和所的执业生涯，自忖没有多少工作成果值得炫耀。每一个胜败未分，都需要经历多少辗转难眠，怕遗漏证据，怕观点不全，怕程序失误，怕法官不公，反刍其实都是千辛万苦。些微精彩的具体案例，因为保密条款的约束，尤其是很多案件属于政府或国企委托，虽然历历在目，但不方便详细披露过往。已解除保密义务的案例在当事人没有同意的情况下，也不宜单方面宣扬律师工作成果。按照胜败双方对案件结果的理解和情绪差异，胜诉只解决单方案涉诉求，并不能完全解决深层次的社会矛盾、经济形势原因、道德高下、振弱情怀、判后心理回正、秩序与信心重建等一系列系统性社会问题，因此，只能说，作为律师有穷尽全力的参与，从来没有真正的胜利的喜悦。

完善的平台、优质的品牌、全方位的团队、带头人开疆拓土的格局、公私分明的大气、友善、肯定、对律师的维护、遍布天下的分所布局、不断优化的办公条件，持续提升的形象，是我锚定广和二十三年的原因。

常年累月的经历，让我见惯是非兴衰，难免触动恻隐不忍之心。略有盈余，不忘助学扶弱。汶川地震后，曾数次单独或参与团体为汶川、金川赈灾助学；《走路上学》上映前，还曾参与怒江筑桥捐资；为重庆荣昌县助学从小学直至中学毕业；时有法援之举，偶尔不仅不收费，还额外为当事人家庭扶贫。以币计、以车载计、以年月计，都是心之所系。自认有难事必有善行，有益于人必有益于世，回馈社会之行是师教家传，况且每一善念皆有助此心于远离是非。

以上碎语，无可借鉴。聊供年轻律师一笑，并作为我自己经历及践行的简单追忆。

AB 型人格的我，虽然满怀热情、讲究传统义气、万事好奇、睥睨矫情，但有时闲散。其实每天都要面对不同的博弈对手，甚至每天都不知道对手是谁， 自知律师职业注定不可能跟舒服的人在一起度过舒服的岁月，疲劳在所难免。

而律师执业最可怕的是失去争强心。随着年龄的增长，富于经验，而短于志气者比比皆是。年龄越大经验越丰富，但是容易陷入年龄越大越不好与人争胜的死循环，遇事会愈来愈嫌麻烦。

生活必将趋于淡泊，交际必将趋于简单。岁月从来没有饶过谁，因此只能调整赛道，尽量选择做合规、做顾问、做审查把关的业务。调整和转变无关修为与学问，只关乎年龄。所以我意识到充实人生，还要在精神方面补充人生的内容。将法律职业作为维持生计的主业，所求在安身。将读书和看地球作为人生的额外补充，所求在立命。

二十多年来，白天控风险、解是非，早晚习石鼓、写马鸣。秦篆汉隶、钟张二王时刻在案。常恨读日苦短，时忧獭祭生尘，从五经到诸子、从程朱到陆王，译注《良心书》（岳麓）、编辑《万有楼诗文集》（中华书局）、《虞逸夫书法集》（荣宝斋），偶为中央和地方文史馆及地方博物馆做一些应命文章，并担任全国人大深圳基地客座教授主讲《国学与法制》。

常读往贤奇文，亦曾不求甚解，心喜而已。一旦攒够路费，随时收拾行装准备着出发。曾经游历北欧西欧、南美北美、南北两极，两上昆仑、六下天山。去年三月，作《五十进四浅唱》:

我以我足涉江海，我以我眼收丘漠，

我以我手抚花树，我以我笔状山河，

我以我心思上古，我以我耳听婆娑。

高坡之上无忧马，缈人烟处慢行驼。

春之来也愿为蝶，花间草上随婀娜，

夏之将去作蝉蜕，收声息影梦南柯。

曾经鲜衣真轻快，行将驽马叹逝波。

万古至今多佳事，五十又四岂无歌。

今年六月，从羌塘无人区下来，第四次走独库公路去看高山花海，也曾有句遣怀：

环山从来无新计，奇思只缘此心空。

一入群山清风里，更无俗业坏从容。

2016 年在南大西洋巡游时，鲁潮先生曾在朋友圈告诫我， “回来好好干活”，我立即笑应。时勤时散， 时收时放，有时还自嘲自慰。曾有《自嘲》一首如下 :

五十年光正气壮，寸土寸功未入囊。

许我砚田纵意马，何须拓疆更封疆。

素无野心，谨守清高，是眼下的自我认知。退休前的岁月里，还要谨遵鲁潮先生之言，继续做好本业，不负客户信任，不负职业生涯。努力进取，磨砺而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