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刚刚结束，广和水利工程研究院团队走访了新疆多座水库，其中包括和田地区的乌鲁瓦提水库和玛纳斯河灌区的肯斯瓦特水利枢纽。

图：乌鲁瓦提

乌鲁瓦提是南疆第一座高山水库，依托昆仑山峡谷，已经是国家4A级旅游景区，主打工程观光、峡谷探秘和民俗体验。

图：肯斯瓦特

肯斯瓦特的库区湖面紧挨着S101公路的百里丹霞风景道，不少自驾游客在此停车拍照，旁边的村子靠民宿和餐饮带动了200多名村民就业，景区目前还在申请等级评定。

两座水库一座靠工程本身吸引人，一座借风景道的客流，路径不同，结果相同：水库可以成为游客专程前往的目的地。这趟考察让我们形成了一个很直接的判断：符合条件的水利工程，都可以考虑走水利与文旅结合的路子，既为工程增加收入，也为地方增加有辨识度的文旅产品，条件好的还可以培育成超级文旅IP。

我国水库大坝约9.5万座，总库容超过1万亿立方米，水库的类型、数量和高坝数量都居世界第一。被认定为国家水利风景区的，2022年初是902家，水利部的目标是到2025年末超过1000家。即便加上省级水利风景区，与庞大的工程存量相比，开发成景区的仍是少数。

已经开发出来的，客流相当可观。三峡大坝旅游区2025年上半年接待游客超过148万人次，春节假期11万人次，五一假期15.55万人次。千岛湖原本是新安江水电站形成的水库，几十年间从一座水库变成了全国知名的湖泊度假地，2024年国庆黄金周接待游客9.59万人次，湖上游船、环湖骑行、夜游、赛事和旅拍构成了完整的业态。全国A级旅游景区2025年接待游客75.1亿人次，旅游收入5544.9亿元，旅游需求本身足够大。

图：十一国庆期间的肯斯瓦特水库景区停车场

大量水利工程处在另一种状态。工程建在山区、戈壁和河谷，坝体、溢洪道、渡槽、引水隧洞本身就是壮观的人工景观，库区水面和周边山地又构成自然景观，却只承担防洪、灌溉、供水功能。以防洪、灌溉为主的工程没有稳定的收费对象，运行维护依赖财政，建设期形成的债务又需要项目收益来偿还。工程的景观价值闲置，工程的收入又不足，两个问题可以放在一起解决。

水利工程的管理站点同样值得关注。很多站点远离城镇，十几名职工常年值守，文化生活单调，人员难以稳定。把站点所在的工程开发成景区，职工可以参与讲解、接待和经营，站点从单纯的值守点变成有人气的服务点，对稳定基层队伍也有帮助。

水利文旅的吸引力，来自工程与所在地自然、人文环境形成的反差。同样一座大坝，放在峡谷里是雄奇，放在平原上是开阔，放在雪山脚下是壮美。每个地方的水利工程，都可以从自身环境里找出别处没有的组合。

南方山区的水库，可以把库区湖面、云雾、茶园和梯田组合成景；平原和滨湖地区的水库、闸站，可以依托湿地和候鸟做生态观光；黄河、长江沿线的大型枢纽，可以讲治水史和工程技术；古渠、古堰、古陂等历史水利设施，可以做遗产展示和研学；城市河湖整治形成的滨水空间，可以做日常休闲和夜间消费。工程类型不同，开发方向不同，关键是找到“只有这里才有”的那一部分。

这次走访的新疆是一个典型例子。新疆已建成水库671座，在干旱区，一片开阔的水面本身就是稀缺景观，水库与雪山、戈壁、丹霞同框，视觉反差强烈；2025年全区接待游客3.23亿人次，客流也足够大。乌鲁瓦提以“南疆首座高山水库”和昆仑山峡谷为卖点，代表以工程为核心的做法；肯斯瓦特融入百里丹霞风景道，代表借助既有旅游线路的做法。

文化内容同样决定辨识度。修建工程的难度和技术、工程对下游农田和生态的作用、当地兴修水利的历史人物和故事、沿河居民与水相关的生活习俗，都可以转化为展陈、讲解、演艺和文创。单个水库影响力有限的，可以按流域或旅游线路把多座水库串联起来，与周边成熟景区联动，由一个运营主体统一品牌和营销。

第一个条件是工程安全。水利风景区申报要求水利工程设施没有重大安全隐患，河湖管理范围和工程保护范围已经划定。正在除险加固或者被鉴定为病险的水库，应当先完成工程治理。

第二个条件是景观和文化有特色。大坝、峡谷、湖面、古渠、历史遗迹，至少要有一项能让游客专程前来。交通可达性同样重要，位于成熟旅游线路附近、自驾半天能够到达的水库，客流更有保障。

    

第三个条件是避开饮用水水源一级保护区。法律禁止在一级保护区内从事旅游、游泳、垂钓等活动，二级保护区内开展旅游要采取防污措施。承担城乡供水任务的水库，游览活动只能放在一级保护区以外；以灌溉、防洪、发电为主的水库，开发空间更完整。

第四个条件是用地能够落实。游客中心、观景步道等公共服务设施可以与工程管理用地统筹使用；酒店、餐饮、商业设施属于经营性用途，需要依法办理用地手续。滨水码头、亲水平台等涉河设施，要报水行政主管部门审查。

等级评定的国家标准在2025年3月更新，新标准更看重游览体验、文旅融合、智慧旅游和安全管理。按照新标准，4A级景区需要比较完善的旅游集散与接驳系统，停车场配备安全监控和充电设施；游客中心免费提供导览图；有智能门禁、数字化旅游产品和沉浸式体验场景；有高品质的演艺或非遗展示项目和特色文创；安全设施和应急救援体系更完备，并实行游客容量管理和高峰期限流。

正在进行前期规划的水库，应当把这些要求一并考虑进去，在规划阶段就确定游客中心和停车场的位置、与防汛道路分开的游览动线、坝区和库区的最大游客容量、汛期闭园和疏散方案，以及工程展示和讲解的内容。已经建成的水利风景区，也可以对照4A级标准梳理现有资源，把分散的展示点、服务设施和游览线路整合起来，补齐接驳、智慧导览和文化展示等短板，逐步提升景区品质。

现有水利设施是最省钱的景区资源。管理房、仓库、闲置站房可以改造成游客中心、小型水利展馆和讲解站；防汛道路、施工期留下的营地和渣场平台，可以改成观景步道、停车场和露营地；导流洞口、泄洪闸、退役的发电机组，可以作为工程展示节点。利旧的前提是不影响防汛通行，渣场边坡复核稳定，游客与运行区域实行物理隔离。坝顶兼做游览道路、库区修建游船码头，需要经过科学论证并报大坝主管部门批准。

讲解是水利景区最有特色的部分。从一线职工中选拔懂工程、会表达的人担任“工程师导游”，给游客讲大坝怎样挡水、水轮机怎样发电、一滴水怎样流进下游的农田，既满足4A标准对讲解和文化展示的要求，也让职工多了一份收入和职业自豪感。

门票能起的作用有限。依托公共资源建设的景区，门票和景区内交通等收费实行政府定价或指导价，定价原则是补偿运营成本、保持收支平衡，门票收入也不能调去建设景区以外的设施。真正能形成利润的，是住宿、餐饮、研学、露营、水上运动、文创和节庆活动等二次消费。音乐节、摄影节、垂钓赛、科普夏令营，都可以成为水库景区的固定节庆。

水管单位缺少运营能力的，可以把景区经营权委托给专业公司，收取经营权使用费或按比例分成，乌鲁瓦提就是由旅游开发公司承包经营，周边村民经营餐饮、销售农产品一同受益。事业单位性质的水管单位，经营收入纳入单位预算，可以充实工程运行管理经费。

有供水、发电收入的水库，可以把文旅开发权益和工程运营一起打包，以特许经营方式引入社会资本，特许经营期限原则上不超过40年，投资大、回报周期长的还可以适当延长。项目要靠使用者付费自我平衡，政府只能补贴运营，不能补贴建设，文旅收入正好可以增强项目的平衡能力。

运营成熟以后，还可以通过基础设施REITs把资产变现。具有供水、发电功能的水利设施和4A级以上旅游景区，都在基础设施REITs的发行范围内。全国首单水利REIT以浙江汤浦水库的供水收益发行，募集资金近17亿元，回收的资金投向了新的镜岭水库建设。乌鲁瓦提这样已达4A级、又有发电和供水收入的水库，具备探索这条路径的基础。

无论采用哪种方式，有两条要写进合同：防洪和供水调度优先，汛期调度、应急泄洪和检修导致的停业由谁承担要事先约定；文旅收入与公益支出分开核算，既方便向财政说明收入用途，也为将来资产证券化做好准备。

全国九万多座水库，是一笔尚未被充分利用的文旅资源。各地水库各有自己的山水和故事，只要找准特色，都有机会做出别处难以复制的水利文旅产品。从一座水库、一条线路做起，把工程故事讲好，把配套设施按4A标准建好，水利工程就能在挡水、供水、发电之外，再多一份持续的收入，地方也多一张文旅名片。